鄉愁

鄉愁可能是家門口的一棵樹，濕熱或是寒冷的空氣，熟悉的語言和面孔。鄉愁對我來說是一碗麵線、一杯多多綠茶或是便利商店高亢的「歡迎光臨」。每次一下飛機我都會迫不及待的去吃碗麵線。麵線這種食物在台灣的普遍好比是魚蛋在香港，每個人心中都有自己的一碗麵線，可能就在你家樓下，老闆一邊抽著菸一邊汗流浹背的攪拌著一口大鍋，或濃稠或清淡，可能有大腸可能有肉羹可能有蚵仔，黏糊糊的一大碗加上香菜蒜泥還有烏醋，幾個板凳上坐滿穿著短褲拖鞋的街坊。老闆永遠記得你的喜好，加不加辣，三不五時還跟你update一下最近台灣發生的大小事。

就這樣我搬了家，從四十年的舊公寓搬到隔壁(真的是隔壁)年輕二十年的電梯大廈。下飛機之後我拉著行李經過了舊家的門口，不必再經過搬行李爬四層樓的過程，我上了電梯，按下20樓的按鈕，一口氣把過去踩在腳下。搬家的時候我人不在台灣，連和舊家道別的機會也闕如。那間我媽口中的破屋，我住了二十幾年的地方，人去樓空，牆壁被粉刷的潔白，把當年我在牆上的塗鴉一口氣掩蓋在記憶裡。

幸好還是離麵線很近。

誰是香港人？

昨天我在三聯書店買了來香港之後的第一本中文書。龍應台的香港筆記@沙灣徑25號。買它的原因並不是因為龍應台犀利的文風，更不是因為她做過馬市府時代第一任文化局長，而是她和我一樣身為一個寄居香港的台灣人的身分。只是被書名吸引隨手拿來翻了一翻，幾頁之後我認為有帶它回家仔細閱讀的必要。

書中其中一篇名為「誰是香港人」的文章伴著腹痛讓我一個晚上輾轉難眠。誰是香港人，誰是台灣人，誰又是中國人？正如龍先生在書中所問：

有沒有所謂「典型香港人」這個東西？如果有，他長甚麼樣子？

我從來沒有想過香港人應該長的什麼樣，也從來搞不懂我媽為什麼說我男朋友「一看就知道是港仔」，就外表來說，或許不同地方的人有一些非常細微的差異，但是基本上我覺得香港人長得和台灣人並沒有什麼不同。根據我的超級小樣本調查結果，比例甚高的台灣受訪者認為香港人打扮比較trendy，所以可以根據打扮來分出台灣人和香港人。

對於許多台灣人來說，香港人的典型就是「現實」，至少在我告訴親朋好友我要到香港來工作時大多數人不約而同的提到這一點。香港人現實嗎？我土生土長的香港男朋友有這樣的解釋：香港咁細，屋企總細，competition又幾大，細個果陣就有搵錢至上的觀念。香港人的現實是環境所逼，不管是居住環境還是歷史背景。我不覺得這叫做現實，這是香港這個彈丸之地的生存之道。根據2007年6月18日香港政府統計處出版的「香港的住戶收入分布」主題性報告，2006年香港的基尼系數是0.533，遠遠高出警戒線0.4，相較於台灣的基尼系數0.339。

他應該來自中環還是新界？深水埗還是半山？她應該是鵝頸橋下打小人的巫婆還是在淺水灣飲英國下午茶的貴婦人？白襯衫綴著袖扣、英語帶倫敦腔的「高級華人」還是在二樓書店買資治通鑑的文人？

龍先生在文中提到「中環價值」一詞，認為中環價值壟斷了、代表了香港價值。穿梭在一棟棟高聳入雲的辦公樓與打扮光鮮的金融業菁英之間，在中環工作的確讓人自我感覺良好，更不用說這是全世界地價最高的商業區之一。在香港許多七十末八十初的台灣人在中環打滾，他們的父母可能是外省第二代，在台灣長大，西方世界深造，定居在香港卻有很多時間不在香港，可能在中國幫公司IPO倫敦roadshow紐約開會，足跡踏遍了五大洲─他們是哪裡人？香港因為其特殊的歷史背景產生了很多自我認同的疑問，我相信我這一代的台灣人心裡也有同樣的問號。看著身邊的人前仆後繼的離開台灣跑到香港、上海、新加坡工作，接著自己也離開了台灣，心裡其實有很多感慨。「中環價值」不只存在香港，它變成我這一代人越來越普遍的觀念信仰。

當然香港不只是有中環，中環也不是只有金融業，只是越來越多地方變得像中環，越來越多人的思考模式像是金融業。

Anniversary

七月的正中央，在香港不知不覺已經過了八個半月，和我的香港男朋友交往也將要在數小時後邁入第二年，而我們即將以平實的一頓晚飯來解決所謂的anniversary，在去年差不多時間讓我驚豔的跑馬地大排檔，在今年吃卻將有截然不同的心情。一年了，加上去年七月中的第一次，我們總共光顧了四次，我想在第五次我還是會點粟米魚肚羹和瀨尿蝦，他也還是會點一支藍妹啤酒，然而下班後的周年紀念晚餐想必有些疲勞。

對於這樣的安排我有著滿心的抱歉，我應該可以想出更好的點子，我應該要用更雀躍的心情來迎接我們的一周年，然後兩個人歡天喜地的一起向第二年邁進。昨天在interview的空檔我寫了封短短的信給他，不知道有多久沒有辦法提筆寫信，再度拿起筆居然是在這樣滑稽的時空。在Spaghetti House吃晚餐的時候他讀了我的信，「怎麼這麼感人」他說。回家後那封信還是在我的檔案夾裡，靜靜的躺在茶几上，和遙控器、帳單等雜物一起。我知道他不是有心的，對於我這封在某美系券商花園道上豪華的會議室裡完成的信。沒有心的人應該是我。

公平

大雨已經持續了一個月。我坐在辦公桌前面，不停的Alt Tab在excel與word之間，公司email和gmail之間，msn和facebook之間。

有人說時間對每個人都是公平的，每個人每天都只有24小時，每個人都會老都有他的大限，就算是Bill Gates有一天也會死─其實這點值得商榷，因為有錢如Bill Gates，他大可以找一些瘋狂科學家來延續他的生命，像是複製人或是長生不老藥之類的，所以有錢人還是可以或多或少的抵抗死亡這件事，不像很多人只能去公立醫院被打錯針莫名其妙的掛點。)

以目前已知的科技水準來說，「每個人每天只有24小時」這點到目前來說還是成立的，所以我們姑且把它當成這個星球上唯一的公平。然而，一個普通的打工仔每天待在公司的時間大約在8到10小時左右 (這當然不包含加班，不管是有加班費的還是義務制)，加上通勤與買早餐吃早餐的時間，一天就已經去掉二分之一。忘了小時候上什麼課的時候說過，健康的人生應該要遵守「三八原則」：工作八小時，睡眠八小時，個人時間八小時。既然工作超過八小時已經變成常態，壓縮的就是睡眠和個人時間，或許睡眠減個一兩個小時，換來多一點的個人時間，但是我想很多人都只是把多出來的時間拿來看電視。

做人應該要往好處想，公司沒有block任何會讓人工作分心的網站與通訊工具，有些公司根本不讓員工在公司上網 (好像是極端了一點)，而大部分的公司應該都block msn和personal email，相較之下，我應該要為公司的德政 (或是鬆散) 感到痛哭流涕。

六月四日

六月四日，大雨。整座大樓像是被包裹在水中，或是漂浮在一個巨大的泡泡裡，玻璃帷幕外的灰色天空失神的扭曲著。風雨不改這棟簇新的辦公樓日夜吞吐著數以千計的打工仔，在外面涼亭三三兩兩抽著煙聊天的法國人，美國人眉頭緊蹙盯著blackberry手指快速敲打與自己手指不成比例的鍵盤，普通的香港上班女郎足蹬漆皮黑色高跟鞋輕盈的走上電梯，穿著白色罩衫的茶餐廳阿哥拎著外賣在與PP相連的通道行色匆匆，還有背著大袋文件的快遞，在電梯中只是閉著雙眼，身上隱隱傳出汗水與雨水混合後的潮濕氣味。一個再普通也不過的上班日，昨晚短暫的黃色暴雨並沒有依照我心裡預期的在上班前升級到黑色，今天要做的事情跟昨天也不會有什麼不同，早餐也是，午餐也是，下班後的連續劇也是，睡前希望自己突然生一場大病就可以不必返工的妄想也是。

傲慢與偏見

香港人對台灣的政治真的很關心。從選舉前的一個月就已經有人問我要投給誰，隨著3月22日的逼近，每個人一看到我第一句話就是「你要不要回去投票？」香港人對台灣人的印象總是「熱衷政治」，在我眼裡，他們對於香港的政治的確不太熱衷，但是對於別人的家務事倒是管的挺多的。也許我的個性比較偏激，每當聽到香港人對於台灣的政治高談闊論的時候，心中不免有些不快，總覺得只有我們台灣人才知道台灣人的痛苦，就算香港和台灣這麼近，你們也不會了解我們的心情。大概就是這樣的感覺。

選舉前TVB製作了台灣大選特輯，報紙也有大篇幅的選情分析，的士司機的無線電裡也充滿了關於選舉的討論。有一次回家的時候聽到的士司機的對話，害我當場噗哧一笑。「兩顆子彈，四個笨蛋」，八字箴言，這是香港司機對台灣政治的評論。

選舉結束後連續數天香港各大報以頭版報導馬英九大勝的消息，關於選舉的評論多如牛毛，直到現在都還是可以看到許多選舉相關的新聞和社論。所以你說只有台灣人熱衷政治嗎？我看也不盡然吧。有些社論讓我看了很火大(曹仁超在信報的評論)，但是有些也讓我身為台灣人感到驕傲，畢竟台灣人可以用選票表達自己的心聲，在中國不行，香港當然也不行。在選舉的激情過後，大家可以迅速的回到日常生活的軌道上，接受選舉的結果，這才是最可貴的地方。以前在台灣的時候不覺得這有什麼了不起，離開家之後，從海的另一邊望去，才發現故鄉的可愛。

大時代

轉述一段很發人深省的話，來自一個在業界打滾二十幾年的大行private banker。

他說所有在IFC工作的人所賺的錢的總和比整個油尖旺還多，以一個非常有邏輯性的角度來估計。在IFC，幾乎每個人年薪都有百萬(港幣)水準，三百萬以上的每層樓最少都有十幾個，超過一千萬的，每層樓至少一個。One IFC有39層樓，Two IFC有88層樓，裡面上班的人一年創造了多少財富，但是當市場不好的時候這些人卻死的比誰都快。

做這行未來的出路好像很廣，事實上卻很狹隘。拿analyst來說，sell side的想去buy side，buy side的想當PM，最後不外乎是搞個hedge fund呼風喚雨一番。然而hedge fund聽起來帥，多少金融界的青年才俊栽在追求絕對報酬的道路上。誠如Barton Biggs在Hedgehogging書中所言：The new hedgehogs may have been golden boys, but they still bleed red. 我在這行的時間將近五年，算是經驗尚淺，大部分的時間都在bull market的上升段中，很難想像當熊市真正來臨時兵荒馬亂的景象。

2007年8月17日，香港史上的「大奇蹟日」，恆生指數中午收市前下跌688點，下午開市後十分鐘持續重挫，跌幅達1,286點，卻在收市前十五分鐘內反彈近1,000點，終場下跌285點，收20,387點，當日低位19,387點，全日振幅1,374點，當天我剛好在香港，得以躬逢其盛。「大奇蹟日」這個名詞的出處是TVB在1992年首播、號稱港劇之王的「大時代」。當所有人驚訝或讚嘆於這天有如雲霄飛車(香港稱過山車)的瘋狂走勢的同時，沒有多少人可以預料到這天也是港股直衝天際的起點。

2007年10月30日，我在香港，在暫住的酒店裡見證了恆生指數的歷史高點31,958.41點，牛氣沖天，男女老少都在討論抽新股、直通車，樓市交投頻繁，一面倒的樂觀。擦鞋童理論總是一再的被印證，然而人們總是學不到教訓。當時「港股直通車」這五個字帶來多少想像空間，彷彿閉上眼睛就可以看到源源不斷的資金由北而南像洪水一般迅速淹沒每個人的腳踝，沒有人仔細思考其本身邏輯上的正確與否。

從一萬點到兩萬點花了十多年，從兩萬點到三萬點卻只花了不到三個月，然而還是比不上美夢幻滅的速度。直通車到頭來只是南柯一夢，華爾街大行在次貸(香港稱次按)風暴紛紛中箭落馬，內憂外患之下，恆指又回到大奇蹟日附近的水位，新的IPO乏人問津，好消息引不起進場意願，壞消息卻被過度反應，動輒一兩千點的漲跌幅考驗股民的抗壓性。去年第四季以來，fund house double-digit的帳面虧損已經不是新鮮事，sell side也不能倖免於難，cut headcounts的消息時有所聞。

這個時候我很慶幸我已經不在所謂的大行，男朋友也在之前就被調去看東南亞。在風雨飄搖之際，只有台灣因為有總統大選題材而outperform，在選舉的激情過後也許會有re-rating的題材，大家對下半年long funds資金進駐的期待，就好像當初香港人期待港股直通車一般。然而在大環境轉壞的情況下，以外銷導向的電子股為主力的台灣是否真的能置身風暴之外？

「我所有認識的人之中，發達的沒有一個是因為炒股，都是炒樓！」這位private banker下了以上的結論。所以，接下來該炒樓嗎？幾個起落之後我又會在哪裡？此時此刻，成立一個hedge fund的夢想顯得「好傻好天真」。在此引一段「大時代」裡，股神葉天臨死前傳授給方展博的「股票必勝法」：

股市原意，乃讓集資搜資有其地，社會向榮，人皆有賺。惜人性貪婪，耗盡心思，巧取豪奪，樂土成煉獄，血雨腥風，殺戳不息，無數人蕩產傾家輸性命，勝者則喪良知人格。余於股壇數十載，未嘗見一真正鸁者，智者應知此乃一處永無贏家之戰。取勝唯一法：「及早離去」四字而矣。